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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维峻:铁汉御史 陇人典范
发布时间: 2025-12-26 09:38 稿源: 黄河清风   编辑:赵敏

  铁汉御史 陇人典范

  安维峻(1854年—1925年),字晓峰,号槃阿道人,甘肃秦安县人。晚清政坛上如雷贯耳的“铁汉”御史,《清史稿》卷四四五有传。

  安维峻出身于秦安县一个普通的耕读之家,父亲安永吉,曾三次参加乡试,均失败而还,遂绝意功名,耕读为生。安维峻从小受到父亲的严格教育,但因家境贫寒,只能半耕半读,等待入学机会。16岁时,因舅父之助,安维峻才得以专意读书。也因为读书机会来之不易,所以安维峻读书格外勤奋,进步神速。

  同治十二年(1873年),安维峻考取拔贡第一。拔贡是贡生里面的优等,已经具有铨选入职的资格。所以,安维峻随即入京参加吏部铨选考试,被委任以刑部的七品小官(具体官名不详)。只有铨选第一等的拔贡才能被委以京官,这说明安维峻的铨选考试也成绩优异。从16岁入学,到20岁拔贡,安维峻的学业确实进步很大。

  光绪元年(1875年),安维峻借故返乡,就学于省立兰山书院。估计是他看到拔贡前途不大,所以离职,继续参加科举长跑。兰山书院是当时甘肃境内质量最优的书院。期间安维峻还拜谒过陕甘总督左宗棠,受到左的器重,成为兰山书院里的优秀学子。也就在这一年,安维峻参加了陕甘分闱以来甘肃的第一次乡试,三千考生,他高中第一(解元)。六年后(光绪六年(1880年)),安维峻考中了进士,时年26岁。

  中进士后,安维峻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。能被选为庶吉士,说明安维峻在该榜进士中仍然是非常突出的。三年后散馆,安维峻被任为翰林院编修,等于是留院工作。这又是一个较为理想的安排。因为能留院的庶吉士不多,且必然能力出众。有些庶吉士则被外放为各部的六品主事,显然不能与翰林编修相提并论。

  由此来看,从入学到拔贡、举人、进士、庶吉士,安维峻的科举成绩是相当突出的,而任翰林编修,则完全有可能博得一个很好的政治前景。但学习与官场生涯完全不是一回事,安维峻固然学习成绩优秀,可官场上他却生性耿直,不阿权贵,不结朋党,长期不得升迁。翰林编修之职,他一干就是十年。我们现在无法窥探这期间安维峻的心态,但以情理推测,他应该是孤独和落寞的,毕竟,谁愿意长期地沉沦下僚呢?

  不过,如果我们从同光两朝清流崛起的视角来看,似乎安维峻的编修十年就好理解一些。太平天国之后,清朝地方督帅的权力剧增,皇权逐渐弱化。朝廷内部新生力量倾向于伸张皇权,他们群而不党,同声相应,以天下为己任,倡扬正气,抨击时政,形成了清流力量,影响深远。在安维峻略前,兰州人吴可读的“尸谏”事件,就是清流崛起的重要标志。安维峻不可能不知道吴可读,更不可能不知道清流,他默默无闻地任编修十年,不阿权贵,不接朋党,明显是以清流自居,只不过此时的他位卑言轻,不宜大声喧哗,没留下可资考察的文字而已。所以,十年编修,正是安维峻培植自己清流品性的时期。

  光绪九年(1893年)十月,安维峻终于升迁了,任福建道监察御史,官居六品。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高官,福建又是沿海多事之地,福建道监察御史是容易得罪人的官。但这份御史之职,安维峻却做得极度认真负责。从任御史之初,到最后被发配张家口,总共才十四个月时间,可这期间他却完成了惊人的65道奏折(见安维峻《谏垣存稿》),其中上呈63道,平均每个月完成奏折4.5道。这是何等的勤恳和敬业啊!又是何等的责任心和政治热情啊!他抨击时政,忘怀得失,成为继吴可读之后的又一位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清流典范。

  让安维峻赢得千秋声誉的,是他《劾李文忠疏》(又作“《请诛李鸿章疏》”)。甲午战争爆发后,安维峻坚决主战,紧盯战事,忧心如焚。当得知慈禧太后给光绪施压、力主议和,且李鸿章作为“后党”核心、全力推进议和时,他再也不能熟视无睹了,他必须上疏弹劾李鸿章,哪怕丢了性命也毫无顾忌。于是,那篇风行天下的奏疏《劾李文忠疏》就横空出世了。

  此年安维峻刚满40岁,这让他想起了著名的明代御史杨继盛。杨继盛因弹劾奸相严嵩,在40岁时被斩。临刑前,杨赋诗曰:“浩气还太虚,丹心照千古。生平未报国,留与忠魂补。”有杨继盛的榜样激励,有吴可读的清流品鉴,安维峻丹心赤诚、悲壮满怀,提着性命书写他对祖国的热爱。尽管他也知道,此折一上,很可能意味着他将步杨继盛后尘,生命很可能将终止在40岁。

  在奏疏中,安维峻指斥李鸿章挟洋自重,担心自己存在日本的钱付诸东流,所以一味主和。还说李鸿章不仅百般阻止清军出击,而且还资日军以米、碳,简直是“丧心病狂”。不仅于此,安维峻提出了最为敏感的政治话题:慈禧太后旨意议和,大太监李莲英从中拨弄、勾兑。这是将矛头直指慈禧太后。最后,他提出请“正李鸿章跋扈之罪,布告天下”,即杀李鸿章以谢天下。

  这份奏折的内容,真可谓是惊掉人下巴的爆炸性新闻。慈禧太后之揽权尽人皆知,可没有哪一个敢于这样明目张胆、白纸黑字地上奏;李鸿章当朝宰辅,委曲周旋,弹劾不是不可,但请斩李鸿章以谢天下,却未免激烈得完全过了头。至于李鸿章存在日本银行里的财富,安维峻只能是捕风捉影;李莲英如何勾兑是非,安维峻也必然是道听途说。所以,这篇奏折内容炸裂,但证据较弱,经不起推敲的地方亦复不少。

  奏折呈递后,慈禧太后震怒,必欲杀之而后快;光绪皇帝则曲为回护,说其关于慈禧太后干政的指责是“妄言无忌,恐开离间之端”,显然是避重就轻,淡化了事情的严重程度,最终保全了安维峻的性命,将其革职发配至张家口。

  但对于朝廷官员和普通士子而言,安维峻提着性命上书,说出了他们积压已久的心里话,他们也恰好借此而有了一个疏导情绪、表达爱国的宣泄契机,于是,他们都来造访、慰问安维峻,“访问者萃于门,饯送者塞于道,或赠以言,或资以赆,车马饮食,众皆为供应。”(《清史稿?安维峻传》)临行前,京城好友特地选在杨继盛故宅饯别安维峻,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志锐特制“陇上铁汉”印章一枚相赠,京师大侠王五亲自保镖,护送安维峻至张家口,且馈赠车马行资,在京甘肃举人侯垣、李于锴也一直跟从、护送至张家口。安维峻虽然被发配,但他赢得了朝野士庶的一致认可和高度评价。

  五年流放生涯结束后,光绪二十五年(1899年),安维峻被释放回乡。此时维新变法已经失败,光绪帝也成了“笼中鸟”,安维峻希望清室中兴的希望终究是破灭了,他决心归隐田园。回乡后,他先后在南安书院、家乡私塾讲学。

  十年之后(光绪三十四年(1908年)),慈禧太后死去,摄政王载沣执政,安维峻被召回京,授命为内阁中书,同时兼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。京师大学堂创办于光绪二十四年(1898年),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所国办大学,总教习等于今天的教务长。

  安维峻任总教习可能不到一年,因为就在光绪三十四年,他还答应了陕甘总督升允关于主纂《甘肃通志》的委托。次年,《通志》完成,即《(宣统)甘肃新通志》100卷、三百余万言,可谓煌煌大著,是甘肃第二部通志,也是安维峻留给甘肃的一份厚重大礼。这位编修十年的老翰林,在风云动荡、饱经磨难之后,还是返回故里,用自己最擅长的能力贡献故土,其赤诚的家国情怀自始至终、未尝稍改。

  辛亥革命后,清朝灭亡,安维峻以遗老自居,终老于家。谁能想象,那位蓄发道袍、晴耕雨读的农夫,竟是当年请斩李鸿章以谢天下的风云御史?秦安的暮云春树似乎也掩盖了当年北京城里士大夫的热议和惊呼。可毕竟青史成册、有迹可循,当我们回溯安维峻的峥嵘岁月时,我们不得不承认,这位位卑的士大夫,却喊出了满朝廷的心声,促进了清流的团结,激发了斗争精神,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历史影响。他是一位有贡献的陇籍士大夫,他“陇上铁汉”的称号其实就是陇人精神风骨的生动写真。

  附安维峻《劾李文忠疏》(摘录自《清朝野史大观》卷四)

  安维峻既以抗疏请归政,革职,遣戍张家口。朝命既下,安直声震天下。大侠王五身护之往,车驮资皆其所赠,则当时安为国人推重可知。然余肄业北京大学分科时,见安先生人极谨,愿已无复有昔日刚劲之气。至观安《劾李文忠》一疏,语多牵强附会,顾亦为清流所传诵,于此可见当时朝臣风气之锢塞,国民对外意识之暗陋也。疏云:

  奏为疆臣跋扈,戏侮朝廷,请明正典刑,以尊主权而平众怒,恭摺仰祈圣鉴事。

  窃北洋大臣李鸿章,平日挟外洋以自重,当倭贼犯顺,自恐寄顿倭国之私财付之东流,其不欲战固系隐情。及诏旨严切,一意主战,大拂李鸿章之心。于是倒行逆施,接济倭贼煤米军火,日夜望倭贼之来,以实其言。而于我军前敌粮饷火器故意勒掯之,有言战者动遭呵斥,闻败则喜,闻胜则怒。淮军将领,望风希旨,未见贼,先退避,偶遇贼,即惊溃。李鸿章之丧心病狂,九卿科道亦屡言之,臣不复赘陈。惟叶志超、卫汝贵,均系革职拿问之人,藏匿天津,以督署为逋逃薮,人言啧啧,恐非无因。

  而于拿问之丁汝昌,竟敢代为乞恩,并谓美国人有能作雾气者,必须丁汝昌驾驭。此等怪诞不经之说,竟敢陈于君父之前,是以朝廷为儿戏也。而枢臣中竟无人敢为争论者,良由枢臣暮气已深,过劳则神昏,如在云雾之中,雾气之说,入而俱化,故不觉其非耳。张荫桓、邵友濂,为全权大臣,未明奉谕旨,在枢臣亦明知和议之举不可对人言。既不能以死生争,复不能以去就争,只得为掩耳盗铃之事。而不知通国之人,早已皆知也。

  倭贼与邵友濂有隙,竟敢令索派李鸿章之子李经方为全权大臣,当复成何国体?李经方为倭贼之婿,以张邦昌自命,臣前劾之,若令此等悖逆之人前往,适中倭贼之计。倭贼之议和,诱我也,我既不能激励将士,决计一战,而乃俯首听命于倭贼,然则此举非议和也,直纳款耳。不但误国,而且卖国,中外臣民,无不切齿痛恨,欲食李鸿章之肉。

  而又谓和议出自皇太后意旨,太监李莲英实左右之。此等市井之谈,臣未敢深信。何者?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,若犹遇事牵制,将何以上对祖宗,下对天下臣民?至李莲英是何人斯,敢干预政事乎?如果属实,律以祖宗法制,李莲英岂复可容?惟是朝廷被李鸿章恫喝,未及详审利害,而枢臣中或系李鸿章私党,甘心左袒,或恐李鸿章反叛,姑事调停。初不知李鸿章有不臣之心,非不敢反,实不能反。彼之淮军将领,皆贪利小人,无大伎俩。其士卒横被克加,则皆离心离德。曹克忠天津新募之卒,制服李鸿章有余,此其不能反之实在情形,若能反则早反耳。既不能反,而犹事事挟制朝廷,抗违谕旨,彼其心目中,不复知有我皇上,并不知有皇太后。而乃敢以雾气之说戏侮之也,臣实耻之,臣实痛之!

  惟冀皇上赫然震怒,明正李鸿章跋扈之罪,布告天下。如是而将士有不奋兴,倭贼有不破灭,即请斩臣以正妄言之罪。祖宗监临,臣实不惧,用是披肝胆,冒斧钺,痛哭直陈,不胜迫切待命之至。

  奏上,奉旨革职,发往军台。时恭王再起秉政,适于是日请假,次日知之,斥同辈曰:“此等奏摺,入字藏可也,何必理他,诸公欲成安之名耶?”众无言。此足见恭王之有识也。

  (执笔:清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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